很多人以为,我不建议偏临床的医学硕士出国读 PhD,是因为我保守。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,是因为我“见不得别人好”。
这种评价其实挺轻飘飘的。
如果只是观点不同,我也懒得解释。但这两年,2025 到 2026,我真的陆续见了几个人,聊完之后,我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,一直没有散。
2025 年 3 月,我在上海见到小林。那天其实天气挺闷的,我们约在静安那边一家咖啡馆,她带着一堆材料。她是华东一所 211 医学院的学硕,肿瘤内科方向。硕士期间没有做什么机制实验,基本是病例收集、回顾性分析,写了两篇文章,发得还可以。
她 2025 年 9 月去了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,做肿瘤方向的临床研究型 PhD。和 NHS 体系内医院合作,做免疫治疗的真实世界研究。
说实话,当时连我都觉得这听起来挺好。
英国,UCL,肿瘤免疫,真实世界数据——哪一个单拎出来都很体面。
问题是从第一次伦理会议开始的。
英国那套 IRB 和临床试验管理体系,非常细。没有 GMC 注册资格的人,不能独立接触患者,不能解释风险,不能判断不良事件等级——这些我以前当然知道,但知道是一回事,真正落到一个人身上,是另一回事。
她不能参与患者随访。
不能判断免疫相关不良反应。
不能签署任何涉及患者安全的文件。
说白了,她不能“当医生”。
她跟我视频的时候,有一段我记得特别清楚。她镜头后面是办公室,桌子上堆着打印出来的病例表。她说:
“我以为我会做临床研究,结果我每天在办公室清理数据库。”
她的工作变成了——
整理病例表。
做统计模型。
跑 R。
写文章。
这些事情当然重要,我不是说不重要。临床研究离不开数据。但她原本的期待,是站在患者床边,是参与判断,是在关键节点做决定。
而数据分析组里,有专门做生物统计的博士,有从计算机转来的机器学习博士。她说有一次开组会,她讲 Cox 回归,下面一个统计背景的博士当场提了三个模型假设的问题,她一下子接不上来。
2026 年初她跟我说:
“从本科到硕士八年,我现在做的事情,本科统计系的人也能做,而且可能比我还快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哭,但我能感觉到她有点恍惚。
我当时安慰她,说你还年轻,可以慢慢补。但说实话,我心里知道,这不是简单“补一补”的问题。
——
同样是 2025 年,我有个深圳的客户,阿周。临床专硕毕业,很典型的那种优秀学生,值班、写病历、带教都很稳。他跟我说他想做转化医学,说这是“临床和科研的中间地带”。
我那时候其实有点犹豫,但他已经很坚定了。
他后来去了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,肿瘤转化方向。
转化医学这个词真的很有迷惑性。
听起来像是“把临床问题带到实验室,再带回来”。
但真正的课题是:
小鼠肿瘤模型。
单细胞测序。
免疫通路机制验证。
CRISPR 敲除。
全是硬核机制实验。
他第一次给我发实验室照片的时候,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他以前连完整养过一窝小鼠都没有。
组里其他博士,本科就是生物技术,做过两年全职实验室,技术娴熟得很。人家做单细胞建库像流水线,他还在问试剂比例。
他 qualifier 之后给我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,我记得其中一句:
“我突然意识到,我过去看过的那些病人,在这里几乎没有转化成任何优势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不甘心。
但他也承认,实验推进权不在他手里。你不会核心技术,你就不可能在课题上有决定性话语权。
我那阵子甚至有点情绪化地想,是不是“转化医学”这个词本身就有点误导人。当然,这句话不严谨,我知道。但当你连续看到类似情况的时候,情绪会跑在理性前面。
——
第三个情况更让我难受。
2026 年 1 月,我在墨尔本见到老黄。他在国内是神经内科,学硕毕业,发过几篇回顾性论文,人很踏实。2025 年去了 University of Melbourne,读神经退行性疾病方向 PhD。
澳洲的临床研究管理同样很严格。没有 AHPRA 注册资格,不能独立参与患者评估。
他导师对他说得很直接:
“You can contribute to design, but no clinical decision.”
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很冷。
于是他做的工作是:
MRI 数据整理。
认知量表数据录入。
生存分析。
这些工作当然需要人做,但项目里有一整组数据科学团队。
他说有一次组会,讨论一个病例的认知下降曲线,他忍不住想从临床角度解释,但最后决定权在有执照的本地 clinician 手里。
他后来跟我说:
“在国内我是医生,在这里我是 data assistant。”
这句话其实有点夸张,但我没有纠正他。
——
我讲这些,并不是要否定海外 PhD。
也不是说偏临床背景的人一定不行。
甚至我也见过个别成功的例子——不过那是另一种情况,那种人硕士阶段已经在做机制实验了,这里我就不展开,不然又跑题。
我只是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一个问题:
在海外科研体系里,位置是由不可替代性决定的。
有执照的医生,掌握临床资源。
机制能力强的人,掌握实验推进权。
算法强的人,掌握数据核心。
而偏临床型硕士,如果——
没有系统机制训练。
没有方法学壁垒。
又拿不到当地执照。
就很容易被推到一个中间地带。
这个中间地带不是没有价值。
但它很难积累“核心性”。
也许我说得有点重。
也许有人会说,这是个体问题,不是结构问题。
但当类似情况在 2025、2026 连续出现的时候,我很难再把它当作偶然。
很多人觉得:
“我读个海外 PhD,再回国就更有竞争力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没错。
但如果博士期间,临床断档,科研又没有形成真正的技术壁垒,那几年时间的机会成本,是很实在的。
我现在越来越谨慎。
不是因为保守。
而是因为,我不想再听到那种语气——
那种明明很努力,却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体系边缘的语气。
我没有一个漂亮的总结。
也没有什么鼓励性的结尾。
只是,如果你本身没有基础研究硬训练,又很难进入海外临床核心角色,那出国读 PhD 这件事,可能真的需要想得比想象中更慢一点。
就这样。